物也不是人也非

我对刘家的印象从祖辈开始，曾祖辈在我记事前就都驾鹤西去了，没有留下深刻且直接的印象。在刘家七兄妹的讲述中，刘父和刘母不是当地人，而是一起从沿海省份逃荒到内地。刘父成为一名铁路工人，全家只靠刘父一人养活九张嘴。日子虽然清苦，但刘母非常注重家教，纵使子女众多，却从没出现过恶性的竞争或争吵，家庭和睦而团结，在街坊邻居中也是出名的。

刘家的孩子们都或多或少上过学，却也免不了受时代背景影响，陆续下放了。刘大哥和刘三哥留在家附近的农村；刘四妹把接刘父的班的机会让给刘二哥，自己则去往另一个城市定居；五妹、六妹、七妹都在家附近找到工作成了家。由于接了父亲的班，刘二哥担起了赡养父母的责任，其余的兄妹也时常去探望父母。

再后来，刘二哥和五妹、六妹合计，在自留地上合伙盖起三栋联排小别墅，共用一个宽大的院子。自此，刘家在分家多年后，又有了一个共同的根据地，一个可以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不被打扰的地方。

以上都是背景。每次刘家人和我谈起这些，无不怀念那段朝气蓬勃、欣欣向荣的岁月。

在我上高中前，我几乎每年都要拜访一次刘家，每次都是难得的快乐时光。我们一辈的小孩总有花不完的精力，在电脑前玩一下午游戏，或者在院子里跳格子，捉鬼，过年放烟花，在刘家其乐融融的氛围下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。

随后便是中考，读高中，口罩，高考，远走异乡求学。这么一算，已经有六年没有拜访过刘家了。

这六年里发生很多，刘二哥的女婿向组织交代问题被调查，败坏了刘家积攒多年的好名声；刘大哥突发脑溢血去世，刘家七兄妹再也无法凑齐；刘五妹的女儿女婿在上海定居，也因外孙女的学业压力很少回来，老两口再难守在冷清的小别墅，便将其卖掉，搬到附近一套 80 平的三居室。

半个月前，我时隔六年再度拜访刘家。虽然我已经对城市变迁带走我寄托感情之物感到麻木，却还是对刘家的物也不是人也非感到深深的无力感。院子里的雨棚已经破败不堪，新建的玻璃花房因无力经营已经荒废；曾经和五爷斗智斗勇，猫捉老鼠的房子，已经在重新装修；曾经一同玩耍的同伴们，也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相聚。

随着年龄增大，刘家兄妹们再难拿出精力时常相聚；儿女们也长大成家，老人也随着自己的孩子各奔东西。或许这是每一个人不得不面对的宿命，哪怕过去是再和睦、再团结的一家人，也终究会相互分别。

这是我时隔多年再度拜访刘家后的一些感慨。仔细想来，这样的事情在生活中也是经常发生。我把它们记录下来，以后可能还能做成一个系列，暂且先命名为“起高楼，宴宾客，楼塌了”吧。